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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周末的夜里,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月光在墙上勾勒出诗意。
这便是难得的独处时光,一个人的时间,感受享受这又密又匀的静谧,像给普通的生活织着一匹看不见的纱。
我独坐在灯下,心头却总不宁帖,仿佛被那纱缠住了。
人这一生,大约真是场修行的,这念头近来常无端地冒出来,尤其在这样阒寂的时分。
修行二字,听起来有些古旧,带点出世的檀香与晨钟暮鼓的气味,可仔细咂摸,那气味底下,却是人人都得趟过去的一条河。
河的这头是“自渡”,那头是“渡人”,中间茫茫的水,便是我们全部的生涯了。
自渡是学泅水。起初,人都是扑腾着的,呛着水,慌着神,觉着四下的波涌都是冲自己来的。
这水,或许是少年时一场无由的惆怅,像春末的柳絮,拂了一身还满,掸不掉,理不清;或许是中年肩上骤然压下的担子,吱吱呀呀的,让人在夜里听着自己骨节的声响。
又或许是老来面对一室空寂,忽地记起某句忘了出处的话,某个淡了眉目的容颜。
这一切都是要自己捱过去的。旁人可以递一根竹篙,可以立在岸上喊用力的法门,但那冰凉的、没顶的、裹挟着你的水,终究要你自己的皮肉去暖,要你自己的气力去挣。
这过程,是钝的,像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蹭,不见刀锋,只听见那单调的、吃力的嘶哑声。
可就在这嘶哑里,一点锋刃的模样,便悄然成形了。
你学会了在湍流里屏息,在漩涡中定神,甚至能辨出水底下暗礁的脉络。
这能力不是凭空生出的,是水一口一口喂出来的,是跟头一个一个栽明白的。
自渡,原是一份不得不如此的、孤绝的韧性。
及至能在水里浮沉自如了,抬眼望望,才发觉这河原不是为你一人开的。
水上漂着别的泅渡者,有的力竭,有的迷向,有的只是累了,想寻一片苇叶歇歇脚。
这时候,心里那点东西便有些不同了。从前只顾着自己别沉底,如今眼里却有了别人的浮沉。
这便是渡人了罢。渡人不像自渡,自渡是求生,是本能,带着股狠劲;渡人却近乎一种“多余的”温柔。
譬如你掌着盏灯,自己的路已照亮了,却偏要将光挪一挪,分一绺给旁近陷在黑暗里的人。
这举动于你自己,并无进益,甚或会缓了你的步子。
但你做了,因你看懂了那黑暗。看懂,是一种比怜悯更深的懂得,是知道那黑暗的质地、气味与重量,因为你曾彻头彻尾地在里面待过。
这境界,说来也奇,并非将自己掏空了去填别人。
那不是渡,是殉了。真正的渡,仿佛是两个泅水者相遇,并不搀扶着,只各自游着,却因了对方的存在,觉得这浩渺的水,这无边的夜,不那么森然可怖了。
有时是一句话,一个眼神,一段无言的并肩。像古诗里说的,“涸辙之鲋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于江湖。”那相濡以沫的湿气固然感人,终究是困局。
而相忘于江湖的辽阔,才是真自在。
渡人的至高处,或许正是这“相忘”。我渡了你,你不必记得我,不必背负感激的债,只须从容地游向你的前方。
那盏分出去的灯,照亮过一程,便够了,不必永远擎在手里。这无私里,反倒有一种广大的自由。
夜似乎又深了一层,蟋蟀声不知何时稀落了,只剩三两声,点缀着更深的静。
我忽然想,自渡与渡人,或许本不是河的两岸,而是水本身的动静。
自渡是水向下的深沉,是积蓄,是暗涌的力量;渡人则是水向上的润泽,是挥发,是弥漫的慈悲。
无下则不能上,无己则不能及人。一个只顾渡人而未经过自渡之沉潜的,其善意往往是浮泛的,易竭的。
而一个只知自渡却从未抬眼望过他人的,其生命终究是蜷缩的,未舒展的。
完整的修行,大约便是这深潜与挥发间的吐纳,是孤寂的砥砺与温柔的照拂,织成的同一匹生命的锦。
窗外极远的天边,透出一线极淡、极弱的蟹壳青。
夜气依然浓重,但毕竟,有一点光在固执地渗进来。
我吹熄了灯,一室黑暗瞬时拥抱了我,但眼底还残留着那一点青色的影。
我知道,不久便是黎明,便是无数人又要开始他们或泅渡、或摆渡的一日。
而这条古老的、充满隐喻的河,将永远流淌下去,带着它所有的沉默与喧哗,冰冷与温热。
我们都在其中,以一生的时间,学习如何沉潜,又如何浮起,如何照亮自己,又如何分一点光,给同一片苍茫的水域。
这大概便是修行二字里,最深切也最平凡的人间滋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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